小说:刘敏见陈西平大热天穿着王雪梅织的那件毛衣,一阵酸楚。

  • 日期:07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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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说:刘敏见陈西平大热天穿着王雪梅织的那件毛衣,一阵酸楚。

  第十四章:(2)

  随着西藏经济建设步伐的加快,拉萨的城镇化建设也翻开了新的一页。政府投资兴建的第一批安居工程“团结新村”在拉萨八廓街落成,李小虎和田笑雨到竣工前去采访。现场彩旗飞舞、春风习习。市领导简要回顾了安居工程的建设过程,又满怀希望展望了未来城市建设的远景,并祝愿即将乔迁新居的居民生活幸福,万事如意。

社区街道,城市面貌焕然一新,居民生活明显改善。”田笑雨又问今后的规划。

  市长说:“团结新村只是我们迈向现代化城市建设的第一步,今后我们要不断总结经验,扩大规模,把拉萨市打造成人间天堂!

  随后,他们又去采访正在搬迁新房的居民。一位退休藏族职工说:“我们原来的房子很小,光线也不好,有些地方破损严重,无法住人。正在发愁,政府就开始兴建住房了。这里有老年活动中心,有健身场所,还可以和退休的朋友一起玩麻将,我高兴坏了!”李小虎让他们一家在新居前照了一张合影,说:“大爷,明天你就上报了!”

  老人一听急了,说打麻将的事就不要写在报纸上了。

  不远处一家人正在搬刚买的藏式柜,走近才发现是德吉一家。李小虎转身要走,德吉一把抓住他的手,要他去见自己的父母。

  李小虎说现在不合适。“有什么不合适的,迟早都要见的!”德吉把李小虎推到父母面前,“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女婿!”德吉的父母又惊又喜,不停念叨:“小虎,小虎!”

  李小虎硬着头皮说:“我们是来采访的记者,来看看你们的新家!”说完推着德吉上楼,警告她不要胡说八道。德吉毫不在乎,指着一间向阳的屋子问李小虎:“这间当我俩的卧室,这间做孩子的睡房,行不?”

  李小虎说:“我的姑奶奶,小点声,小点声!”说完侧身看看楼下还在仰望他的德吉的家人。田笑雨靠在木柱边捂着嘴笑:“小虎,今天真是一举两得,不仅完成了采访任务,还参观了自己的婚房!”

  “别胡说!”李小虎说。

  “这间不喜欢,那你喜欢哪间?”德吉问。

  “哪间我都不喜欢!”李小虎说。

  “我要在院子里种花养狗,还要种树。你说种桃树还是苹果树?”德吉问。

  李小虎不想再和她纠缠,装模作样转了一圈走下楼。见德吉一家人又围了过来,赶紧推着田笑雨往外跑。

  德吉大声问:“你什么时候娶我!”

  李小虎狠狠说:“谁说要娶你了?”说完,拉着田笑雨就跑。拐进一个巷道,他才停下来,说:“太随心所欲了!”

  田笑雨说:“我看德吉哭得好伤心,还是回去劝劝她吧?”

  李小虎依在墙上很长时间不说话,突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什么时候都那么恬静美丽的田笑雨。他说:“其实我喜欢的是……”

  他把头扭到一边,等再次回头已经换了一副表情,口气也和刚才截然不同。“你以为这个决心这么好下啊!一旦和一个藏族姑娘结婚,就意味着从此我的命运就和西藏紧紧连在了一起,我的一生都将因此而改变!”

  “是啊!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决心!”田笑雨说。

  “所以,我难以抉择!就算是双方父母都同意,我自己这道坎也难过啊!”

  李小虎换了一个胶卷,再看田笑雨时又是另一副心情。“和你认识了这么久,还从没有认认真真给你照过一张像。来吧,面朝东方,对着温暖的阳光!”

  “好啊!”田笑雨侧身站在斜阳中,恬静一笑。李小虎慢慢调着焦距,目不转睛看着镜头里的田笑雨,觉得她就是自己心中最美的特写!镜头里的田笑雨越来越模糊,最后连影子也看不清了。李小虎不得不停下来抹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。田笑雨站在柔和的霞光中,问:“怎么还不照?”

  “刚才,迷了眼!”李小虎调试好镜头轻轻按下快门。

  张浩天和田笑雨享受着温馨的两人世界,陈西平却生活在冰冷的寒冬。邦达机场是世界上离市区最远、气候最恶劣、海拔最高的民用机场,离成都和拉萨都千里之遥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却成了陈西平的疗伤之地。每天他都超负荷工作,第一个来,最后一个走。不为别的,就是不让自己有丁点空闲和多余的精力用来思念。但稍一停歇,悲伤就如玉曲河的流水源源不断袭来。

  陈西平忧伤地看着辽阔的邦达草原,看着流淌着哀愁的玉曲河水。远处是一群什么时候都乐哈哈的藏族民工。他们是当地的农民,农闲时来机场做一些土石方开挖和装卸的工作。他们的生活简单而快乐,好像从来就没有人世间的痛苦和烦恼,也不知道什么是相思之苦,什么是忧伤之痛。陈西平并不关心他们的欢乐来自何处,习惯午后坐在草地上漠然地看着他们。

  直到有一天,一位年长者从席地而坐的人群中站起来,说昨夜有一个高僧来到床边,在自己头上戳了一刀,对着伤口一哈气,就把格萨尔王的故事吹进了大脑,今早起来就滔滔不绝了。

  大家没有诧异,满脸信服围坐在他身旁洗耳恭听。老者拉拉屁股下的衣襟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口若悬河说唱起来。瞬间,所有人都像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控制着,唱的人摇头晃脑,听的人神魂颠倒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费解的神秘的气息。

  陈西平熟识这位老者,和他还有过几次交往。他在机场干活很卖力气,但从来没听说有什么特异功能。陈西平走过去察看他额头上是否有伤疤,判断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是真是假。没看出破绽索性就坐下来听。没想到这一听,思绪立刻就被他带到战马嘶鸣的草原,穿越到遥远的格萨尔王时代。

  日子就这样不痛不痒一天天过去。没几天草原又走来一位高人。他抱着牛角琴听了一会儿,轻蔑一笑,迈开罗圈腿向高处走去。清脆悦耳的琴声伴随绵绵不绝的说唱飘来。是格萨尔王的故事!他表情丰富,时而欢乐、悲伤,时而哀怒、愤怒,变化多端,层出不穷,声音洪亮,掷地有声。

  大家立刻围坐过去。原来的地方只剩下从前的老者和陈西平两个人。陈西平无动于衷,只要内心的痛苦能在史诗般的说唱中得到缓解,无所谓听谁不听谁的。俩人脸对脸坐了一会儿,老者灰溜溜走了,陈西平便把屁股挪向高处。

  新的说唱者摇头晃脑,感染力和表现力的确高人一筹。他唱过一段自我介绍起来,说某一天雨夜,一个威猛大将骑天马奔来,电闪雷鸣一刻,长剑寒光一闪,划开他的肚皮把一卷厚厚的经书塞进他腹中扬长而去。醒来他便念念有词、满腹经文了。

  这样的说辞显然比原先那个精彩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陈西平微闭双眼,再次沉湎其中。等他再次睁开眼,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女人,定睛一看是刘敏。刘敏已经站了很久了,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分辨出陈西平,却没有勇气叫他。

  陈西平捧着一顶安全帽走过来。他目光呆滞,眼窝深陷,厚厚的头发因长时间不洗凝结成了板状,像还戴了一顶安全帽。

  刘敏说:“刚才去工地找你,他们说每到这时你都在这里。”

  陈西平看看身后的说唱艺人,说:“格萨尔王的故事是我最好的良药。”

  刘敏不知如何接他的话,发现他不合时宜地穿着王雪梅织的那件毛衣,一阵酸楚。她说:“这个季节哪还穿得着毛衣呀!”

  陈西平摸着胸口说:“最温暖的季节如果没有阳光,也会感到寒冷。”

  刘敏觉得他的话疯疯癫癫,不着边际。她说:“我今天来,主要是想看看你。再就是想给你介绍个对象。”明明在说自己,可陈西平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豪不想干的事情,一脸漠然。

  刘敏说:“我们单位新分来一个大学生,是我老乡,性格开朗,聪明好学。我觉得挺适合你的,就是年龄比你小四五岁。”

  “我不需要什么女人!”

  “还是见见吧,说不定就喜欢上了呢?”

  “八年就要到了,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?”

  “我不知道,还没有听说。”

  “有消息早点告诉我!”陈西平又坐回原来的地方闭上眼。

  看着以一个告别者心态生存在自己铸造的城堡里的陈西平,刘敏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。她把带来的水果和奶粉放在脚边,说:“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了,多保重!”她慢慢走了几步,然后疾步如风地跑起来。